作者:杨宸 来源:华尔街见闻
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刚刚发表了一篇颇具警示意味的文章,聚焦即将可能执掌美联储的凯文·沃什(Kevin Warsh)。这篇文章标题直白地提出疑问:在解读「沃什时代的美联储」时,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沃尔夫是研究宏观经济的权威人物。他长期关注央行独立性、财政与货币政策的边界问题,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其观点对政策界和市场都产生过重要影响。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这位被特朗普选中的美联储主席候选人,试图从沃什过去的言论和近期的立场转变中,找出未来货币政策的走向线索。
文章开门见山地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沃什获得确认担任美联储主席,他究竟会是一个通胀鹰派,还是特朗普的「贵宾犬」?这个问题并非空穴来风。沃什在货币政策上的反复表态,以及他对美联储更广泛职责的看法,都显示他是个强硬派。但他最近关于通胀前景的表态,以及特朗普选择他这一事实,却又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更深层的担忧在于:沃什到底是一个有信念、有判断力的人,还是一个政治风向标?当共和党执政时支持宽松货币政策,而民主党执政时又转向紧缩——这种「双重标准」可能给美国乃至全球经济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沃尔夫警告说,在沃什的政策框架下,「结果可能是另一场金融危机」。
从沃什的公开言论来看,他确实像个典型的「硬通货」中央银行家。沃尔夫援引了沃什 2010 年 3 月在纽约向影子公开市场委员会发表的演讲,当时美国经济还在艰难应对 2008 年金融危机后的深度衰退,但沃什已经开始担忧美联储的公信力问题了。
在那次演讲中,沃什提出了四个核心观点。第一,美联储的独立性只适用于货币政策,而不包括「监管政策、消费者保护或其他授予美联储的职责」。第二,美联储「作为第一响应者,必须强烈抵制成为终极救援者的诱惑」。第三,「政府可能会试图影响中央银行,让货币政策保持更长时间的宽松,以便为债务融资并刺激经济活动」。但是,「中央银行家应该寻求的唯一声誉,如果有的话,是在历史书中留名」。
第四点尤为关键。沃什强调:「各国中央银行花了数十年时间才将通胀降至与价格稳定一致的水平。我们不应该拿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去冒险。」这种近乎教条式的反通胀立场,在当时的经济环境下显得格外严苛。
从表面上看,今天的沃什在智识层面似乎与 2010 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在 2025 年 4 月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表的演讲中,他不仅强调了美联储的「机构漂移」问题,还批评其「未能履行法定职责中的重要部分——价格稳定」。
沃什的批评相当尖锐。他指出,美联储「促成了联邦支出的爆炸式增长」,而且「美联储的过度角色和表现不佳削弱了货币政策独立性这一重要而有价值的理由」。他提出的最尖锐批评是:「自 2008 年以来,美联储一直是美国国债最重要的买家。」
他进一步阐述道:「财政主导——即国家债务约束货币政策制定者——长期以来被经济学家认为是一种可能的终局。我的观点是,货币主导——即中央银行成为财政政策的最终仲裁者——是更清晰、更现实的危险。」对沃什而言,宽松货币政策就是通往毁灭之路。
这就带来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特朗普本人就是「财政主导的化身」,一直抨击现任主席鲍威尔是个「混蛋」,因为后者没有更快降息。那么,他为什么要任命一个看似强硬的反通胀派担任美联储主席呢?除了沃什的「英俊外表」,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
沃尔夫分析了几种可能性。首先,特朗普可能喜欢沃什对美联储「觉醒」过度扩张的敌意。其次,他可能欣赏沃什倾向金融去监管的立场。再者,沃什是一个相对正统的选择,他的任命能够安抚紧张的市场(到目前为止确实如此)。
但关键在于:沃什「恰巧」得出结论,认为由于技术推动的生产率增长,通胀不再是威胁。这种判断可能是对的——正如沃什本人指出的,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在 1990 年代对互联网影响也做过类似的押注。但对于一个在 2010 年深度衰退期间还担心通胀的人来说,这是个大胆的转变。沃尔夫评论道:「如果他如愿以偿,他将用一个直觉取代美联储的『数据依赖性』。考虑到美国巨额的财政赤字和债务,以及经济的快速增长,这将是一场豪赌。」
沃尔夫坦承,他实际上同意沃什对美联储的一些批评,特别是关于其偏离核心职能的问题。他也认同,疫情后的通胀在一定程度上是美联储的过错:与其他中央银行一起,它甚至没有考虑到 2020 年货币供应量的激增可能导致价格水平的跳升。沃尔夫还同意,2020 年引入的那套向后看的货币政策框架「在概念和实践上都是错误的(更不用说时机严重不当)」。
美联储作为一个机构,也给人一些安慰。正如沃尔夫所说,美联储远不止主席一个人。领导层固然重要,但沃什无法粗暴地凌驾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其他成员甚至工作人员之上,至少短期内不行。
然而,担忧依然存在,而且集中在两个方面。第一个担忧是,沃什可能过于愿意为特朗普想要的任何东西辩护,即使这意味着全盘接受财政主导。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似乎打算通过一种手法来自圆其说:在积极缩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同时,用更高的长期利率来抵消更低的短期利率。
与此同时,美国财政部很可能进一步转向短期融资。这样一来,美国收益率曲线会更加陡峭向上,可能的结果是短期美元融资需求增加,而长期需求减少。沃尔夫警告说,最重要的是,「考虑到银行储备的下降以及金融去监管,金融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将变得更加脆弱」。
持有美元的动力也可能下降,因为短期利率下降而通胀担忧上升。沃尔夫得出的结论令人警醒:「结果可能是另一场金融危机。」这不是危言耸听。回顾历史,金融危机往往源于政策的内在矛盾:一边是财政扩张和监管放松,一边又试图维持货币纪律的表象,最终导致系统性风险在暗处累积,直到某个导火索引爆整个链条。
文章最后,沃尔夫做出了审慎但明确的评价:「是的,沃什比名单上的许多其他候选人都要好。但他是一个令人困惑、或许自己也困惑的人物。」这个评价可谓一针见血——一个立场飘忽不定的央行行长,可能比一个立场坚定但错误的行长更加危险,因为市场和经济主体无法形成稳定的预期。
沃尔夫强调:「美国和世界需要一位能够对特朗普说不的美联储主席。」他称赞现任主席鲍威尔「已经证明自己是这样的人」。文章以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结尾:「沃什会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要等到下一次经济或金融动荡时才会揭晓。但到那时,代价可能已经付出了。正如文章标题所暗示的,下一轮金融危机是否会由沃什引爆,取决于他是选择做一个有原则的央行行长,还是一个善于自我说服、为政治服务的辩护者。从目前的迹象来看,答案并不乐观。历史告诉我们,当货币政策的独立性被侵蚀,当短期政治考量压倒长期经济稳定,金融系统的脆弱性就会急剧上升。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我们或许应该记住沃什自己在 2010 年说过的话:中央银行家应该寻求的「唯一声誉,是在历史书中留名」——问题是,他会因为什么而被历史铭记?
来源:金色财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