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CEO蒂姆·庫克卸任，約翰·特努斯繼承AI難題

蘋果選擇用來宣告一個時代終結的照片，普通得近乎令人震驚。Tim Cook 與 John Ternus 並肩走過 Apple Park 的石灰岩廣場，兩人正在認真交談，沒有舞台，沒有燈光，沒有觀眾。這張照片甚至可以是 LinkedIn 的個人檔案照。當然，這正是重點所在。

Tim Cook 與 John Ternus 並肩走過 Apple Park 的石灰岩廣場，來源：Apple

對於一家將舞台表演藝術奉為宗教的公司——黑色高領毛衣、「還有一件事」、現實扭曲力場——蘋果公司第四任執行長交棒給第五任的過程，卻以供應鏈輪替般的從容鎮定進行。在某種程度上，這是最符合 Tim Cook 風格的做法。

週一，蘋果確認了 Mark Gurman 和庫比蒂諾半個城的人幾個月來一直在暗示的事：65 歲的 Cook 將於 9 月 1 日卸任執行長，轉任董事會執行主席。51 歲的硬體工程資深副總裁 John Ternus 將接掌最高職位。Apple 晶片的架構師 Johny Srouji 晉升為新設立的首席硬體長一職。自 2011 年起擔任董事長的 Arthur Levinson 卸任，改任首席獨立董事。蘋果正在為它深知將與過去十年截然不同的新十年重新布局。

以任何合理標準衡量，這次交接都是一場加冕典禮。Ternus 多年來一直在主題演講中展示硬體產品。早在 2023 年，Gurman 就已將他列為最熱門人選。蘋果的公關團隊在過去十八個月裡悄然提升他的公眾形象，這一信號如此明確，看起來與其說是接班角逐，不如說是彩排。當 Cook 最終向蘋果員工寫下告別信——那封信大量引用他十五年來每天早晨閱讀的關於翻越高山、拯救生命的電子郵件——唯一真正的意外是這件事來得如此之晚。

然而，這次的時機並非偶然。

這位營運者

要理解蘋果正在失去什麼，不妨回想蘋果差點成為什麼。

當 Cook 於 2011 年 8 月 24 日接掌蘋果時，Steve Jobs 距離離世只剩六週。那時距 iPhone 問世已過了八年，華爾街的共識是：這份魔力可以佩戴，卻無法轉移——沒有 Jobs 的蘋果，就像沒有 Lazaridis 的 RIM，或是沒有 Walt 的迪士尼。股價下跌，分析師在葬禮前就已開始起草「有序衰退」的敘事。

十五年後，Cook 留下了一家市值逾四兆美元的公司，在他任內年收入增加到超過四倍，全球約有二十億台活躍裝置在使用，旗下的服務業務所創造的財富規模，是 Jobs 難以想像的。iPhone 在 Cook 接手時佔美國智慧型手機市場不到四分之一，如今已接近三分之二。2015 年推出的 Apple Watch 實際上開創了消費者健康追蹤品類。2016 年沒人要求推出的配件 AirPods，如今已是年營收逾百億美元的業務線，也成為現代人耳邊的常設裝置。Apple 晶片——從 2020 年開始的 M 系列轉型——切斷了長達三十年對 Intel 的依賴，讓蘋果擁有了全球消耗效能最高的消費級晶片。

這一切並非偶然，而且幾乎沒有任何魅力可言。Cook 的標誌不是發明，而是規模：將 Jobs 構想的東西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出貨量和利潤率大規模製造的能力。他是來自阿拉巴馬州莫比爾市、受訓於奧本大學的工業工程師，在 IBM 花了十二年時間鑽研物流藝術，後來在 1998 年被 Jobs 從 Compaq 挖角，去修復一條據所有人描述都已危機四伏的供應鏈。他關閉倉庫，整合供應商，將製造業變成一件武器。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他悄然打造出消費科技史上最強大的運營機器。

這絕非小事，甚至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事。正如《財富》雜誌評論員 Jeffrey Sonnenfeld 本週所說：Tim Cook 能夠出貨——而在科技業，能夠出貨就是一切。Jobs 留下了一長串絕妙卻未完成的產品，Cook 接手時這份清單已經很長；在他任內，這份清單幾乎沒有增加。

Cook 也是一位悄然具有影響力的公眾人物，這一點值得一提。2014 年，他成為第一位在個人文章中公開出櫃的《財富》500 強執行長——這一表態在今日讀來或許平淡無奇，但在當時絕非如此。他帶領蘋果度過了與 FBI 的聖貝納迪諾加密之爭、三屆美國總統任期、一場疫情、一場貿易戰、Epic 反壟斷訴訟，以及歐盟《數位市場法》對 App Store 帶來的動盪。他以一種近乎外交魔術的手腕應對 Donald Trump，此事已成為 MBA 課程中的小型案例研究，最近更承諾在美國投入 6,000 億美元，讓蘋果得以規避第二任期關稅政策中最嚴苛的衝擊。無論你對這些政治決策有何看法，這位營運者的直覺無可挑剔。

那些失誤

然而，針對 Cook 的批評同樣直截了當，這也是此次交接時機並非完全出於優雅退場的原因。

Cook 離開蘋果時，並未留下真正意義上的 iPhone 繼承者。泰坦計畫（Project Titan）——蘋果歷時十年、耗資約 100 億美元打造自動駕駛電動車的實驗——於 2024 年初悄然叫停。Vision Pro 於同年 2 月推出，評價從讚嘆到困惑不一，最終安於其作為史上最貴開發者套件的定位：一款美麗而出色、售價 3,500 美元、卻在尋找存在理由的產品。

空間運算目前仍是一份簡報，而非一個市場，來源：Apple

但定義 Cook 時代終結的失誤——那個比任何事都更讓本週公告成為必然的失誤——是 AI。

2022 年 11 月 OpenAI 推出 ChatGPT 時，蘋果正在進行另一番對話。近兩年間，當 Microsoft 將 GPT 整合進 Office、當 Google 重新改造自家首頁、當 Anthropic、Meta 和數千家新創公司競相重新定義電腦的互動介面層時，蘋果幾乎公開保持沉默。直到 2024 年 WWDC 上，蘋果終於發布 Apple Intelligence，簡報精緻、演示優雅，而那些功能——個人化 Siri、郵件摘要、Genmoji、寫作工具——已遲到一年，真正推出時，也明顯比承諾的要薄弱。最重磅的功能——一個能跨應用程式行動的全新代理型 Siri——已延期至 2026 年底。蘋果自己的 AI 負責人 John Giannandrea 於 2025 年 3 月被解除 Siri 業務職責，目前正準備離開公司。今年早些時候，蘋果確認了此前盛傳的消息：其下一代 AI 工具將由 Google 的 Gemini 驅動——這樣的合作在 Jobs 的辦公室裡是難以想像的，而在 Cook 任內，卻只是務實之舉。

關於蘋果 AI 的故事，有另一種版本，讓蘋果看起來沒那麼落後。這正是 Sonnenfeld 等人本週一直在闡述的論點：蘋果的晶片策略讓其在邊緣 AI 時代佔據理想位置，屆時推論運算將在裝置端而非雲端進行；掌控硬體機身意味著掌控向二十億消費者分發 AI 的管道；蘋果一如既往，寧可來得晚但來得最好，也不要來得早卻差強人意。分析公司 CCS Insight 首席行銷長 Ben Wood 本週將此定調為 Cook 時代有意識的抉擇：讓 Google、OpenAI 等在生成式 AI 上領跑，蘋果則鞏固對裝置本身的掌控。Wood 指出，6 月的 WWDC 主題演講將是真正的考驗——「所有目光」都將聚焦於蘋果如何處理 Siri 和與 Google 的合作。

這是樂觀的解讀，也並非毫無道理。但這同樣是一家市值四兆美元的公司在數字仍然亮眼、而定義品類的產品尚未出現時，對自己說的那種故事。消費科技的歷史上，既有以最佳版本姍姍來遲的公司，也有僅僅是來得太晚的公司。

為何是 Ternus

在這樣的背景下，John Patrick Ternus 登場了。這位 51 歲的機械工程師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大學，曾是賓大游泳隊的全場最佳隊員。如果上一句話讓你挑起眉頭，那你已經開始感受到這種氛圍的轉變。

Ternus 是圈內人中的圈內人。他於 2001 年從 Virtual Research Systems 加入蘋果，那是一家早已消失的 1990 年代 VR 頭顯公司——如果蘋果目前不正試圖讓 Vision Pro 品類成真，這個細節讀來或許只是有趣的花絮。他從 Apple Cinema Display 起步，2013 年成為硬體工程副總裁，2020 年接手 iPhone 硬體，2021 年升任更廣泛的資深副總裁職務，2022 年底又接管 Apple Watch。每一台 iPad、每一副 AirPods、Apple 晶片轉型，以及去年 9 月主題演講上亮相的 iPhone Air，都留有他的印記。在過去五年裡，他一直是蘋果派上舞台解說公司最雄心勃勃產品核心的那個人。

他也是一位與 Tim Cook 截然不同的高管——這是曾與兩人共事者的看法。彭博社本週引述一位熟悉兩人的消息人士，用直白的語言點出了差異：Cook 面對二選一的抉擇時，往往會再問一輪問題；而 Ternus 願意直接做出選擇——接受有時會選錯的可能。

這句話將被反覆引用，理由充分。對 Cook 後期蘋果的批評——iPad 定位混亂、Vision Pro 定價、Siri 延遲、創意優柔寡斷——始終是對過度優化的批評。Cook 是一位具有顧問本能的營運者：收集更多數據、再問一個問題、再跑一輪分析。這種風格建立了史上最強大的製造業運作機器，但最終，它也不適合一個需要比競爭對手動作更快、同時掌握信息更少的十年。

因此，選擇 Ternus，以及同步提升 Srouji 為首席硬體長，可以解讀為一個刻意的信號。蘋果董事會沒有選擇服務業務負責人 Eddy Cue、軟體負責人 Craig Federighi，或行銷負責人 Greg Joswiak，而是選擇了硬體工程師，並給晶片負責人新設了一個最高管理層職銜。在業界其他人都在爭論 AGI 究竟是產品還是信仰的這一週，蘋果正在以組織架構的語言告訴你，它認為下一個十年將在哪裡決勝負。

這是一個明顯具有 Jobs 風格的賭注，卻是一個明顯不具有 Jobs 風格的用人決策。

前方之路

Ternus 在 9 月 1 日所繼承的，取決於你如何看待，要麼是科技業最令人豔羨的職位，要麼是一個陷阱。公司狀況健康，iPhone 營收仍在成長，服務營收已突破每年 1,000 億美元，股價距歷史高點只有一步之遙。Tim Cook——那個 Jobs 在去世前六週打電話告訴他「蘋果現在是你的了」的人——正在交出一家結構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健的公司。

但他同時也在交出一家，未來五年將由 Cook 在天性上不願快速解決的問題所定義的公司。蘋果需要一款定義品類的 AI 產品，而不是一個 Gemini 套殼。它需要決定 Vision Pro 究竟是什麼——一件 3,500 美元的奇品、一款 1,500 美元的大眾產品，還是一個已終止的實驗——並做出承諾。它需要弄清楚 Cook 精心管理了二十年的中國曝險，在 Trump 時代的貿易環境下是資產還是負債。它需要一種新的硬體形態——眼鏡、AI 別針、折疊螢幕裝置，或其他什麼——能夠讓人信服地宣稱是 iPhone 精神上的繼承者。而這一切都需要在 App Store 商業模式遭受三大洲圍攻的同時完成。（單是反壟斷裁決的歷史就夠單獨寫一篇文章；有興趣了解過去一年大型科技公司反壟斷演變的讀者，可以在此找到 BNC 的概覽。）

本週的消息是，蘋果認為工程師是完成這一切的合適人選。有趣的問題是：AI 時代究竟是否會獎勵工程師，還是會獎勵創辦人、研究人員和交易撮合者——那些 Sam Altman、Dario Amodei 和 Elon Musk——他們看起來越來越不像傳統的執行長，更像是二十一世紀的 Steve Jobs。（BNC 一直在其 AI 報導專區追蹤 AI 原生公司的崛起及其對更廣泛科技格局的影響。）

Cook 最偉大的洞見——將蘋果從一家市值 3,500 億美元的公司變成四兆美元公司的那個洞見——是：執行力是消費科技中的稀缺資源。如果這一點依然成立，Ternus 就是正確的人選，本週的交接將在未來數十年間被視為模範交班案例加以研究。但如果稀缺資源換成了願景——真正原創的產品思維，那種能夠創造品類而非優化品類的思維——那麼蘋果剛剛在最需要創辦人的那一刻，將鑰匙交給了一位才華橫溢的管理者。

Tim Cook 在巔峰時刻功成身退，這份功績值得高度肯定。這是一步高明之棋，它對他個人遺產的保護，是在艱難的 AI 週期中苦撐所無法做到的。而這是否同樣能保護蘋果的遺產，則是將定義 John Ternus 任期的問題——以及這家過去五十年來一直是消費科技領域最重要故事的公司的下一章。